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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opo:4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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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面、地砖与 Neurodiversit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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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相信,万物的特殊性,远大于普遍性。

我们常常试图寻找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,但实际上,唯有语言(这里的语言是广义的,包括逻辑、数学、物理等符号系统)才是那块最大、也是唯一的「普遍性」基石。

这种普遍性究竟意味着什么?首先,它是人与人之间沟通的桥梁和关系的体现,即哲学上的「主体间性」——世界唯有在这个层面上,对所有观察者而言才是普遍的。其次,我们固然可以假设世界在物理规则和逻辑分类上具有普遍性,但必须承认,这些能够被人类感官思维观测和描述的普遍,仅仅是浩瀚宇宙中极小的一部分。

万物的底色,依然是无处不在的特殊性。

重新定义「经验」

那么,我是如何去关注这种「特殊性」的呢?让我们从「经验」这个词说起。

提起经验,你脑海中浮现的可能是那些客观规律或实践法则:行星和月球大致沿着黄道面运行;红彤彤的苹果往往是甜的;面对一个松动的自行车前拨,应当施加 5 Nm 的扭矩拧紧。这些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世经验。

但是,如果一个个体为了节省大脑算力、为了获得心理舒适、或是为了确立一种「最像自己」的状态,从而设定了一些在来源上完全随机、且不对应任何具体实体的个人规则——这算不算经验?

很多人会轻描淡写地把它归结为「个性」、「取向」甚至「矫情」,但在我看来,这就是一种极其珍贵的个体经验。

举个生活中的例子:有人泡面一定要精确到两分半钟。这并不是因为所有的泡面粗细和螺旋都恰好需要这个时长,而是因为在这个固定的时间刻度里,他可以确切地知道自己能腾出多少时间去安排别的事。

再比如作家的文风。一种风格的形成,不仅源于对特定主题的极致追求,更源于对一切「不像自己」的元素的强烈排斥。这种排斥可以细致入微到一种强硬的 pattern 和规则:同一个词,绝对不能出现两次。

为了判断一件事物「到底像不像我」,最好的办法可能是强迫自己换三种不同的眼光去重新打量它,然后采取「三局两胜」的机制来做决定,同样是一种充满个人色彩的经验法则。

甚至,我们总是忍不住干孩童喜爱的事情,走路故意地只踩在地砖的正中心;这难道不是一种经验吗?甚至从某种程度上看,ADHD(注意力缺陷与多动障碍)群体也有他们独特的一套经验系统——这恰恰是这些最不具备普世意义的、最隐秘的「非典型经验」的放大。

我认为这些现象背后隐藏着很深刻的问题。但奇妙且巧合的是:当我在讲述这些极度私人的体验时,你能够听懂;当有人在互联网上对此发出感慨时,能引来无数的共鸣。

可以说,语言就是经验,经验就是语言;或者说,被描述等于被共享。这正是「主体间性」的绝佳体现。当我们半开玩笑地发问“我这样是不是有点 ADHD 啊?”时,ADHD 这种看似脱离常规的特质,作为一个代表了特殊性这种现象的标签,就已经在主体间获得了理解。

在欧美的社交网络上,“Neurodiversity”(神经多样性)原本恰恰是客观的多样性表述,有时却会被用来调侃或嘲笑特定的小众爱好者。但我坚信,这个词背后蕴含着巨大的能量。当我们重新审视这些看似极其个人化、甚至显得有些偏执或怪异的行为时,我们看到的不再是某种需要被特殊对待的“少数派特征”,而是人类作为一个整体,最核心、最普适的共性,它代表着一个真正多元化时代的开启。

而这个时代的起点,正是始于我们开始真正审视人类思维与认知中,那些无处不在的普遍,以及那些闪闪发光的特殊。

Reward hacking:主体间性是如何变成主体性的

鸠占鹊巢或许不影响事物的大体性质——但我们是举着 25x70 双筒的观鸟者,酸痛的手脖子在哀嚎今天非得看到点不寻常的什么不可。带着这种近乎执拗的深入的眼光和面对未知空白的焦虑,我们来看看另一个日常且熟悉的词:「爱好」。

如果说前文提到的「经验」是我们为了在世界中生存,以及思维的方便、舒适和纯粹意义感(并没有具体的物质回报,也不会带来效率提升,只是确立了我是我),而设定的个人规则,那么「爱好」就是我们主动构建的、用于安放自我,并投射自我认识与追求的试验田。在爱好的追求上,我们实际上在进行三种截然不同的「主体性」实验:

  • 以自我为中心(纯粹的主体体验):这是最原始、最舒适的状态。它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考量,只是作为一种最舒适的存在姿态。你可能会在同一个水平线上,把同首歌打上十遍,MISS 和 GOOD 一个不少,或者对同一段旋律以完全外行的方式手舞足蹈,用光棒圈的话说,甩手。仅仅因为今天心情好,或者感觉很久没碰了,这种重复就能带来全新的满足。在这里,自我就是唯一的标准,但这又是极度原始和摆烂的。在这里,pad 之类爱好的工具,甚至人类有用的肢体,逐渐模糊,意义却没有消解,但不再可以言说。

  • 以交流为中心(主体间的狂欢):我们在同好圈子里抛出 meme,期待着回音和进一步的升华。这不可避免地要求我们进行广泛的涉猎,追求快速、强硬的反应与确认,所以爱好不再放养。这种爱好的满足感,绝大部分来自于「交流」本身——我们在他人的理解和反馈中,确立了自身的存在。这又回到了前文所说的主体间性。在这里,人们必须有普遍性,但又要足够有趣。

  • 以学院标准为中心(最普遍体系的映射):这听起来是最“普遍”、最客观的追求,也是最广泛的主体间性,比如你要考级、要拿到名次、要符合某种公认的专业范式并做出自己的贡献。事实上,只要从前人有所继承、和语言概念发生关系,都包含学院派的成分,并作为外部的约束和反馈。但奇妙的张力恰恰发生在这里:由于外界的认可和反馈往往是长期的、割裂的甚至是迟钝的;而且再想想我们的主题——特殊性,你也许会惊人地发现,奖状总是奖给你的纪律、分数、名次、进步(并且常常以你厌烦,或至少不是最需要的形式出现),但从来不触及真正某个独特的灵感和「尤里卡」时刻。因而真正的学院派追求,首先必然是以自我进步和内在标准为中心的。如果完全依赖外部奖励,人的创造性早就干涸了。

这就引出了一个颇具隐喻意味的现象:Reward hacking(奖励劫持)。

在人工智能领域,Reward hacking 是指 AI 找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捷径,比如直接爬取 Github 源码, 或者悄悄改动 CI 测试, 去刷取分数、最大化自己结果导向的奖励函数。而在人类的心智结构中,这恰恰是我们确立绝对「特殊性」的高级手段,而且与 AI 相反,是细粒度的过程导向, 这才有了建立内在思维结构和精神秩序的可能。

面对遥远且割裂的外部「学院标准」,或者是为了抵御漫长生活中的虚无,我们学会了向内寻找。我们开始为自己设定极其细微、甚至略显 nerdy 的局部任务。我们依靠自身的神经机制,在这个闭环里给予自己内在的认同、意义和多巴胺奖励。

主体间性,在这一刻悄然变成了主体性。外部的标准和过往的普遍性经验仅仅成了一个客体的壳、一个映射的影子,而真正的驱动力和自己实在拥有的, 是内生的进步追求。我们没有在迎合世界,我们是在自己编写代码,劫持自己的奖励系统。

「特殊性」,这是一种特有的、伟大的人类心理和社会现象,也是支撑人类生存和进步普遍性的基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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